№ 29 · 科学
无氟牙膏：解构俄罗斯神话与科学对钙的真正看法
2026年6月06日 · QDRO
俄罗斯出口含氟牙膏。国内制造商为西方市场生产含1000–1450 ppm氟化物的产品，符合世界卫生组织和ADA的标准。而在国内，药店销量最高的品牌却在包装上自豪地印着：「不含氟化物」。
这不是巧合。这是针对特定俄罗斯消费者的精心市场回应——一个从未接受过氟化处理的消费群体。
为何俄罗斯从未在饮水中添加氟化物
1960年，诺里尔斯克成为第一个实施集中供水氟化的苏联城市。1972年，苏联部长会议发布法令，将该技术推广至全国所有主要城市。
法令在纸面上得到了执行。140个城市安装了设备。但1988年，美国研究员R. Abrams检测了列宁格勒和莫斯科水龙头里实际流出的水。47个水样中，仅有3个含有治疗浓度0.8 ppm或以上的氟化物。其余44个含0.3 ppm或更低（Abrams，1988，PubMed PMID 3163958）。
该计划仅存在于名义上。设备不达标，试剂短缺，监督缺失。1991年后，市政基础设施资金崩溃——原本运作的那点东西也停止了。
结果：一代俄罗斯人在没有氟化饮水的环境中成长。也不了解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营销填补了这个空白——带着简单而有说服力的信息：「氟化物正是我们从不需要的东西。」
反氟化物叙事如何形成
Diarsi公司在2000年代初推出了R.O.C.S.品牌。核心理念：矿物护理代替氟化物护理。「不含氟化物」的主张成为竞争优势，正是因为俄罗斯消费者既没有氟化的使用经验，也没有对它的信任。
到2024年，R.O.C.S.在俄罗斯药店牙膏销售中占据第一位。
ROCS Medical Minerals：配方里实际有什么
该系列的旗舰产品是R.O.C.S. Medical Minerals凝胶。成分：甘油磷酸钙、氯化镁、木糖醇、右旋糖苷酶、黄原胶。
让我们诚实地分析每种成分。
甘油磷酸钙（CaGP）。 这是钙与甘油磷酸的有机盐。在唾液中它解离，释放出可以嵌入牙釉质羟基磷灰石晶格的钙离子和磷酸根离子。机制是真实的。
临床证据基础适中。1970年代的研究在动物模型中证明了饮食摄入1%及以上浓度下的防龋效果；局部应用时，从2%浓度开始有效（PubMed PMID 1069757）。一项针对923名儿童的四年盲法研究发现，在含氟牙膏中添加0.13%的CaGP，在氟化物效果之上统计学显著降低了龋齿增量（Karger, Caries Research, 1983）。
关键词是「在氟化物之上」。在那些试验中，CaGP起的是增强剂的作用——而非替代品。
2014年的一项研究（PMC4125884，57名参与者）发现ROCS Medical Minerals凝胶改善了矿化并减少了高度敏感。15次应用后，80%的患者白斑消失。这令人鼓舞——但样本量小、周期短，资助中的潜在利益冲突也未明确披露。没有专门针对ROCS Medical Minerals的大型独立随机对照试验。
氯化镁。 镁离子参与牙釉质的矿物交换，可以替代磷灰石晶核中的钙。它在再矿化中的作用是次要的，但并非虚构。钙和镁在牙釉质晶体结构重塑中的协同作用是实验室研究而非临床研究的课题。
木糖醇。 不是再矿化剂。它是变形链球菌（Streptococcus mutans）生长的抑制剂——这些细菌能代谢葡萄糖但不能代谢木糖醇，因此失去竞争力。木糖醇的防龋效果在独立研究中得到证实。
右旋糖苷酶。 分解右旋糖苷的酶——牙菌斑的多糖成分。有助于破坏生物膜稳定性。合理的添加剂，但不是再矿化剂。
黄原胶。 增稠剂。使活性成分与牙釉质表面的接触时间长于液体漱口水。技术上合理。
总体而言：ROCS Medical Minerals配方并非毫无意义。成分确实发挥作用。但将其称为中高龋齿风险患者氟化物治疗的完整替代品，是将期望当作已证实的事实。
钙和氟化物：它们是对立的吗
最顽固的误解之一：牙膏中的钙会「中和」氟化物，使两者不相容。
这是半真半假——另一半是过时的化学观念。
潜在问题是真实的，但可以解决。氟化物离子确实与钙离子反应生成不溶性的氟化钙（CaF₂），它不具有再矿化活性。一项研究（PMC7794534）发现，在使用普通碳酸钙作为磨料的牙膏中，可生物利用的氟化物仅为包装标注量的27–61%。
但这是配方不良的问题，而非根本不相容。现代牙膏通过三种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 使用与氟化物相容的磨料（二氧化硅代替CaCO₃）；
- 加入稳定剂（焦磷酸盐使钙保持溶解状态）；
- CPP-ACP技术，酪蛋白磷酸肽结合钙和磷酸根，防止其过早与氟化物反应。
纳米羟基磷灰石（纳米HAp）是另一回事。它不是CaGP意义上的「钙」。它是与牙釉质成分相同矿物的合成颗粒。机制不同：颗粒字面上嵌入晶格缺陷中。2023年的一项18个月随机对照试验（PMC10393266，Paszynska et al.）发现，在成人群体中纳米HAp在控制龋齿增量方面不劣于1450 ppm氟化物。
科学对无氟牙膏的结论
直接答案：不含氟化物也不含纳米羟基磷灰石的牙膏，在防龋保护方面远弱于含氟牙膏。
这不是品牌观点。这是Cochrane综述的结论——医学中最严格的证据水平。
Walsh et al.（2019年，Cochrane Library）基于96项试验的系统综述确认：含1000–1250 ppm氟化物的牙膏与无氟牙膏相比，能降低儿童和成人的龋齿增量。证据确定性被评为高。
96项试验。含1000–1250 ppm氟化物的牙膏与无氟牙膏相比，能降低儿童和成人的龋齿增量。NNT = 1.6：将1.6人从无氟牙膏转为含氟牙膏，可在三年内预防一个牙面上的一个新龋损。
含有CaGP、镁和木糖醇的牙膏——不含氟化物和纳米HAp——不是经过确认的替代品。没有数据证明它们在防龋效果上不劣于标准含氟牙膏。
2025年一项关于无氟纳米HAp牙膏的系统综述（PubMed PMID 40107597）得出了不同结论：纳米HAp能预防早期龋损，在多项指标上与氟化物相当。这是一种经过确认的替代品——前提是活性成分浓度正确。
NTP 2024与剂量：媒体缺失的背景
2024年8月，美国国家毒理学计划（NTP）发布了一份关于氟化物与神经发育的专题报告。研究结果立即在社交媒体上扩散：「氟化物降低儿童智商。」
让我们看看实际写了什么。
NTP确认有「中等程度的证据」表明高度氟化物暴露与儿童智商降低有关。「高度」意味着饮用水中超过1.5毫克/升的水平。这是美国推荐饮水加氟水平（0.7毫克/升）的两倍。
该报告没有提供关于标准加氟水平（0.7毫克/升）是否影响认知发育的数据——因为证据根本不足。
谁真正不需要氟化物——或需要谨慎
氟化物不是适用于所有人所有剂量的普遍答案。以下是诚实的清单：
6岁以下儿童。 主要风险是牙齿氟中毒——发生在恒牙形成期间（约6–8岁之前）系统性摄入氟化物时。幼儿不能有效吐出牙膏。建议：从第一颗牙萌出到3岁，使用米粒大小的500–1000 ppm牙膏；3至6岁使用豌豆大小的1000–1450 ppm牙膏。这是ADA和AAPD的立场。
饮用水中天然氟化物含量高的地区居民。 俄罗斯部分地区——尤其是西伯利亚——饮用水中天然氟化物浓度超过1.5毫克/升。在这些地区，牙膏中的额外氟化物不是必需的，综合暴露需要监控。
龋齿风险最低的成年人。 有良好口腔卫生习惯、定期口腔检查和低碳水化合物饮食的人，替代品（纳米HAp、CPP-ACP）可能已经足够。
对于所有其他成年人，含氟牙膏仍然是在没有专业干预的情况下降低龋齿风险的最有证据支持的方法。
在氟化物、纳米HAp和钙基牙膏之间如何选择
这些选择并不等价。实用矩阵：
| 情况 | 建议 |
|---|---|
| 成人，中至高龋齿风险 | 1000–1450 ppm氟化物 |
| 成人，有充分理由避免氟化物 | 纳米HAp (10%+) |
| 早期龋损，再矿化 | 纳米HAp + 氟化物，或CPP-ACP + 氟化物 |
| 3岁以下儿童 | 1000 ppm，米粒大小，勿吞咽 |
| 3–6岁儿童 | 1000–1450 ppm，豌豆大小，勿吞咽 |
| 饮用水中天然氟化物含量高 (>1.5毫克/升) | 无氟的纳米HAp或CPP-ACP |
| 高度敏感，疗程间再矿化 | CaGP凝胶（ROCS Medical Minerals）作为基础护理的补充 |
最后一行至关重要。ROCS Medical Minerals是再矿化治疗和敏感管理的合理补充产品。它不是龋齿高风险人群日常含氟护理的替代品。它是补充。
从这一切得出的结论
俄罗斯形成了一种具有真实历史根源的反氟化物叙事：该国从未经历过大规模饮水加氟，消费者对氟化物没有任何参照系，「无氟」营销填补了空白。
ROCS是聪明的商业运作。配方不是骗局。部分成分确实有效，品牌也有真实的市场定位：再矿化治疗、高度敏感、补充护理。
但「无氟」作为主要卖点是营销叙事，而非科学叙事。纳米羟基磷灰石在临床试验中真正与氟化物竞争。甘油磷酸钙则不然。
对牙膏中氟化物的恐惧——在成人正确剂量下——是对无害事物的恐惧。而为了转向证据不足的替代品而放弃氟化物，是对龋齿风险真实的、可量化的增加。
参考文献： Abrams R.A., 1988 (PubMed PMID 3163958) · Caries Research, 1983 (Karger, Vol. 17, No. 3) · PubMed PMID 1069757 · PubMed PMID 25220290 · PMC4125884 · PMC7794534 · Walsh T. et al., Cochrane Review, 2019 (doi: 10.1002/14651858.CD007868.pub3) · NTP Monograph on Fluoride, 2024 (ntp.niehs.nih.gov/publications/monographs/mgraph08) · Paszynska E. et al., 2023 (PMC10393266) · PubMed PMID 40107597 · ADA Fluoride Toothpaste Use for Young Children (JADA,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