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酒精与无酒精漱口水：真正的区别在哪里

李施德林诞生于1879年，最初是一种外科消毒剂——远在有人想到用它漱口之前。其中的酒精不是营销决定，而是技术决定：麝香草酚、薄荷醇、桉树脑和水杨酸甲酯这些精油并不溶于水。需要一种溶剂，而乙醇胜任了。灼烧感起初是副作用，后来变成有效的信号，再后来成了竞争优势。

如今大多数消费者把灼烧感当作“它在起作用”的证据。无酒精配方的生产商几十年来一直试图打破这一成见。问题在于科学怎么说。

酒精是溶剂，而不是消毒剂

首先要弄清的一点：在标准漱口水所用的20%–26%浓度下，乙醇并不是主要的抗菌成分。对多数口腔病原菌而言，乙醇的最低杀菌浓度在40%以上。在20%时，酒精主要充当溶剂，把精油——麝香草酚、桉树脑、薄荷醇、水杨酸甲酯——维持在溶液中，而它们才是真正的活性物质。

这一区分有现实意义。如果酒精只是载体，就可以被替换。而且可以在不损失效果的前提下替换——条件是把精油转成另一种形态（环糊精包合物、纳米分散体、乳化剂）。

Lynch et al. 2018的随机对照试验（PMID 29321067）以6个月的平行设计比较了精油类漱口水的含酒精版本与无酒精版本：两组在牙菌斑和牙龈炎上均未发现统计学显著差异。van Swaaij et al. 2025的meta分析（PMID 39133629）涵盖7项研究，进一步确认：在活性成分构成相当的情况下，含酒精配方在牙菌斑指数上略优于无酒精配方——但这一差异在临床上不具意义。两篇工作的作者都得出结论：决定效果的是活性成分，而不是乙醇的存在与否。

无酒精配方的临床数据总体上印证了这一点：在活性成分等效时，无酒精的精油类漱口水在抗菌活性上并不逊色。灼烧感减弱了；效果没有。

口干症及其他不良反应

乙醇是脱水剂。与口腔黏膜规律接触时，它会破坏上皮的屏障功能，降低唾液分泌并改变唾液成分。这种状态——口干症，即口干综合征，不只是不适，而是一个临床问题。

唾液是口腔的第一道免疫防线。它含有溶菌酶、乳铁蛋白、免疫球蛋白A、富组蛋白以及其他抗菌肽。唾液分泌下降时，pH随之改变（酸性升高），保护性蛋白浓度下降，碳水化合物的清除变差。悖论在于：本应改善卫生的漱口水，在长期使用时反而可能造就有利于Streptococcus mutans和念珠菌菌群的条件。

不过在这一点上数据并不一致。Nair et al. 2018的直接随机对照试验（PMID 29164661）比较了含酒精与无酒精漱口水每日两次、连续一周的使用，未发现短期使用含酒精配方会让口干显著加重。也就是说，对于漱口数天的健康人，口干风险极小。真正的担忧首先针对长期每日使用，以及本就存在唾液分泌障碍的人群——老年人、服用抗高血压药或抗抑郁药者、干燥综合征患者。对他们而言，额外的脱水剂可能加重不适并让清洁结果变差。

另外还有与牙科修复体的相互作用。乙醇会软化某些复合树脂，长期接触还可能把成分从聚合物基质中溶出，这对做过大量修复工作的患者具有现实意义。

口腔癌：流行病学数据怎么说

这是这个话题中最尖锐、也最含糊的问题。2008年，澳大利亚研究者McCullough和Farah发表了一篇综述（PMID 19133944），提出含酒精漱口水在口腔癌变中可能扮演角色的问题。这篇文章引发广泛反响（同一期刊上还出现了一系列反驳），并推动了一波meta分析。

数据本身是含糊的。Gandini et al. 2012的定量meta分析（PMID 22742785）涵盖18项流行病学研究，未发现经常使用漱口水与口腔癌风险之间存在统计学显著关联（RR 1.13；95% CI 0.95–1.35）；单看含酒精配方，同样没有关联（RR 1.16；95% CI 0.44–3.08）。规模更大的Boffetta et al. 2016汇总分析（PMID 26275006）来自INHANCE协作组——12项研究中的8,981例头颈癌病例与10,090例对照——同样没有显示总体风险升高（OR 1.01；95% CI 0.94–1.08）。信号只在个别亚组中出现：口腔癌OR 1.11（95% CI 1.00–1.23），口咽癌OR 1.28（95% CI 1.06–1.56），以及每天使用超过一次的人（OR 1.31；95% CI 1.09–1.58）或使用超过35年的人。作者明确说明，依据这些数据无法把漱口水本身的作用与伴随的吸烟和饮酒分开。

如果这一关联真实存在，机制大致如下：乙醇在口腔中被代谢为乙醛——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分类中的1类已知致癌物。唾液中的细菌参与这一代谢过程；含酒精漱口水在理论上可能局部提高乙醛浓度。

一个重要背景：世界卫生组织没有把含酒精漱口水列入可能或已证实的致癌物名单。该组织的立场表述得很谨慎：观察性研究的数据不足以确立因果关系；需要前瞻性队列研究。多数主要的专业牙科协会——包括美国牙科协会（ADA）和英国牙科协会（BDA）——不建议限制健康、不吸烟的成年人使用含酒精漱口水，但承认对于风险人群（吸烟者、饮酒者、有癌前病变的患者），改用无酒精替代品是合理的预防措施。

什么时候无酒精配方客观上更好

有几种临床情形，选择无酒精不只是“偏好”，而是有依据的立场。

12岁以下儿童。 不是因为直接毒性——而是因为误吞风险。一瓶500毫升、含21%乙醇的标准漱口水里约有100毫升纯酒精。儿科医生意见一致：儿童只用无酒精配方。

孕妇。 没有致畸性的证据，但把暴露降到最低的原则是合理的。

干燥综合征与药物性口干症。 对于唾液分泌本就受损的患者，额外的脱水剂会降低生活质量并让清洁结果变差。

处于酒精依赖康复期的人。 这里不是生化问题，而是心理问题：乙醇的气味和味道可能成为触发因素。与这类患者打交道的牙医通常都会推荐无酒精产品。

口腔溃疡与黏膜炎患者。 酒精会刺激受损的黏膜，延缓溃疡愈合。MASCC/ISOO关于黏膜炎期间口腔基础护理的系统综述与临床指南（Hong et al. 2019，PMID 31286232）把重点放在温和、不具攻击性的手段上——盐水和小苏打漱口、多组分护理方案——而不是具有刺激性的含乙醇配方。

想弄清自己买的是什么，该怎么读成分表

“不含酒精”的标识并不能说明实际效果。无酒精漱口水可能含有西吡氯铵（CPC）、氯己定、氟化物、锌、益生菌溶解物——这些活性成分的适应症和限制各不相同。也可能只含香精和防腐剂——也就是说，只是一瓶有味道的水。

选择时的关键问题：

• 活性成分是什么，浓度是多少？
• 针对这一具体配方是否有临床数据（随机对照试验，而不是体外实验）？
• 这个配方是否符合你的情况（预防牙菌斑、牙龈炎、敏感、美白）？

灼烧感不等于“有效”。没有灼烧感也不等于“无效”。漱口水的效果由活性成分决定——而不是由溶剂决定。

对于没有特殊适应症的健康成年人，如果活性成分浓度等效，含酒精与无酒精的精油类漱口水之间的差别微乎其微。灼烧感不等于“有效”。没有灼烧感也不等于“无效”。

这样构建的无酒精基底，尤其适合黏膜敏感人群和12岁以上的青少年——他们不应该在效果和舒适之间做取舍。将精油转为水溶性形态后，抗菌活性并不会因此打折扣。

实际结论：如果你身体健康、不吸烟、每天使用一次漱口水——溶剂的类型不会改变你的临床结果。如果你有口干症、处于口腔癌风险人群、正在接受化疗，或者只是想要一款不带多余灼烧感的产品——活性成分等效的无酒精配方是有依据、也已被充分研究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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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 PMID 39133629 — van Swaaij et al., Int J Dent Hyg, 2025 — 7项研究的meta分析：含酒精与无酒精的精油类漱口水在牙菌斑上差异微小，在出血和牙龈炎上没有差别
• PMID 29321067 — Lynch et al., BMC Oral Health, 2018 — 为期6个月的随机对照试验：精油的含酒精与无酒精配方在牙菌斑和牙龈炎上无显著差异
• PMID 26227646 — Araujo et al., J Am Dent Assoc, 2015 — 29项随机对照试验的meta分析：精油类漱口水作为机械清洁的补充，可带来临床上有意义的牙菌斑与牙龈炎下降
• PMID 28359280 — Marchetti et al., Trials, 2017 — 交叉随机对照试验：无酒精的Listerine Zero与含酒精的精油配方对牙菌斑增长的抑制作用相同（差异不显著）
• PMID 22742785 — Gandini et al., Ann Agric Environ Med, 2012 — 18项研究的定量meta分析：未发现漱口水与口腔癌之间存在显著关联（RR 1.13）
• PMID 26275006 — Boffetta et al., Eur J Cancer Prev, 2016 — INHANCE汇总分析（12项研究）：总体风险没有升高（OR 1.01）；微弱信号只出现在亚组以及频繁／多年使用者中
• PMID 19133944 — McCullough & Farah, Aust Dent J, 2008 — 提出含酒精漱口水在口腔癌变中作用问题的综述
• PMID 31286232 — Hong et al., Support Care Cancer, 2019 — MASCC/ISOO关于黏膜炎基础护理的系统综述与推荐：重点在温和手段，而非刺激性配方
• PMID 29164661 — Nair et al., J Oral Rehabil, 2018 — 随机对照试验：短期使用含酒精漱口水不会比无酒精配方更加重口干